口述採訪- 孫輔君
認識馬伯伯是在一次紀念七七抗戰的活動時結下的緣分,已是期頤之年的他,卻能夠一個人參加活動,上台分享當年的故事,希望後生晚輩不要忘本,眼前的和平與 ,和平與繁榮都是先賢用生命姐也是殷殷期盼後輩們,要珍惜眼前的日子,不要忘本,現在的和平,是當年先賢們用生命換來的繁榮,而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,別讓歷史的悲劇重演。
大會結束後,我便前去向馬伯伯致意,誠懇告知我的意圖,由於當時天色已晚,害怕他在路上會發生什麼意外,便主動請纓,載馬伯伯回寓所,因而結識。

馬普東伯伯,民國11年10月生,滿洲鑲黃旗人,父親 馬博如是北平協和醫院的骨科醫生(民國31年就被日軍強令停辦並徹底關閉),家裡七位弟妹,排行老大,住北平東四大街,“前長胡同”裡的一座四合院。
八歲時上「北平第三小學」,初中時就讀「北平市立第一中學」,在初中三年級放暑假時,因同學的介紹,再加上本身愛國心使然,參加了戴笠軍統所設立的「華北忠義救國軍」底下「北平殺奸團」,簡稱“抗團”,這個團都是以學生為主,加入組織前需宣示效忠國家,而後列入名冊,組織聯繫只有單一條線,所以不知有多少成員,彼此都不認識,分工合作,任務就是專門殺漢奸,伯伯因年紀小,只負責跟監任務,其餘人再接手。
伯伯說 在一次行刺任務,是北平日偽政府所辦的報社,《新民報》編輯局長,「吳菊癡」。
民國29年七月七日,當天正是蘆溝橋事變三週年,於北平中山公園召開「日軍聖戰勝利」慶祝會,當日伯伯與抗團成員早已進入會場,因守備戒備十分嚴密,只能等大會結束後,人群紛紛散去。等待吳菊痴離開會場,進行跟蹤尾隨,等待尋機下手。剛好送葬隊伍經過,機不可失,利用送葬隊伍的掩護,靠近黃包車對準吳菊痴的太陽穴連開兩槍後迅速撤離,開槍的是剛考上北平輔仁大學的學生馮運修。
馬伯伯說,開槍的並非他自己,伯伯當時只負最接近的第一線跟監任務,而後另一位接手。
吳菊痴死後給北平日偽方面極大的震撼,當天進行的大搜捕,殺奸成員早已脫身而去,所以一無所獲。
不過調查並沒有因此停下來,事發後沒多久,8/6日逮捕了一名抗團成員,搜出了人員名冊,馮運修也在6日午夜7日清晨被憲兵隊包圍而中彈犧牲。
馬伯伯說在一日的清晨12時左右,他就在家裡被日本憲兵隊逮捕,當時父母都為之震驚,此次行動共十多位學生被抓。
是日,馬普東伯伯被帶到一個「特高科」、「特高課」的單位審訊,待了40多天,期間挨打、灌水、尖刺、烙鐵等方式,總是免不了,不把受刑之人當人看,在憲兵隊審訊問答,受盡折磨與恐懼,最後送至軍法會,也有二個月的時間,犯人彼此綁在一起,日夜盤腿而坐,無法躺平,腿亦沒法伸直,冬天只給一條軍毯保暖,饑寒交迫,甚是難熬。
馬伯伯說,日僞政權下的司法體系「審與判」是權責分工,審訊期間都是由日本憲兵隊來執行,期間的非人道虐待,已不能用言語形容。
法院最後判定刑期兩年。
與伯伯聊天時從言語中,對日本憲兵隊的恐懼陰影,總是一直無奈的搖頭。
審訊期間,十多位同學,有被打死也有判槍決,其餘刑期不一,馬伯伯算是輕的,最後銬上腳鐐,移監至中國監獄,不過在中國人自己管的監獄裏面,較人道,可開放探監,兩年期間父母都有來探訪,在日本憲兵隊是不能探監的。
民國31年,刑期已滿的馬伯伯,繼續讀書考高中,隔年因戰亂當了流亡學生,為了去重慶讀書,與幾個同學一同,先從北平坐火車沿京漢鐵路到河南新鄉,再轉車到焦作,過了黃河,跟著走私私鹽的商人走了一段,沿路黃土一片,蝗蟲肆虐,荒無人煙,飢渴難耐,時有躲避日本人與僞軍盤查。一同從家鄉來的四位同學,到黃河邊後都各自散去,過了黃河後(棗樹溝村),便是我國軍湯恩伯勢力範圍,馬伯伯獨自一人,食不果腹,走了三天到了洛陽。
往重慶的路上,不是坐車就是搭火車,一路上像許多百姓一樣,為了逃難,想盡辦法搭上火車,馬伯伯也是一樣,不是爬到車廂頂上,不然就是抓著鐵欄杆在車廂底下或是車廂旁,逃離日本人的勢力範圍。
洛陽-潼關-西安-寶雞-成都-重慶。
民國32年底,到了重慶後便繼續就讀,直到抗戰勝利,期間也參加了軍統局,戴笠也曾短暫的召見他一次,報告當時監獄的狀況,監獄分東西兩院,西院關著中國人與韓國人,也有中統局的與少部份的共產黨員。
東院有日本逃兵或犯法的日本人。
民國34年,抗戰勝利後,國民政府展開了「復員」工作,將戰時首都重慶的軍政人員、物資運返南京、上海、北平等地。伯伯也就與隨行人員,搭飛機跟著回到北平行轅工作,白市驛-南苑(李宗仁行轅主任,孫連仲為副主任),於中南海居仁堂一段時間,期間也認識了現在小他一歲的的太太“梁昭”,廣東三水縣人士,她是北洋政府國務總理 梁士詒孫女,當時 馬媽媽在北平第五區補給司令部任職,階級上尉,家人介紹而結識。(馬媽媽說,她與馬伯伯屬媒妁之言,未曾見過面就結婚,結婚當天是由姐姐主持)
北平淪陷前,伯伯帶著馬媽媽搭火車到天津,再搭船到香港,再搭飛機到台北松山,本無法入境,還好遇到局裡的人,始放行,後投奔台北的堂兄,當時堂兄在聯勤工作,爾後再到組織報到(芝山岩),但伯伯並沒有繼續留在組織,因一口優雅清脆的正統「京片子」國語而在軍中廣播電台擔任播音員,後擔任播音組組長,直至退休。
兩位長輩雖是媒妁之言,卻能歲月繾綣,白首同心,那種無須言語的默契,與相濡以沫的溫情,在這年代中,合則同行,不合則各自安好下,也是晚輩們所須學習的包容韌性。
伯伯的兒女皆很孝順,女兒住在美國,馬伯伯也長期致力於少數民族與邊政事務,曾擔任臺灣滿族協會與中國邊政協會的常務監事。
「忠義同志會」。伯伯說當時人數少,這個會是由前軍統局、保密局、情報局,退伍及退休情報人員組成,起初是聯絡情報界袍澤情感,遺眷也會邀請參加,隨著成員高齡化,後來的演變情報局與軍人都能參加,現已不僅限於情報局退役人員,亦開放認同其理念的軍統後代(軍統第二代)及社會菁英加入,轉向歷史傳承與文化。
「軍統的歷史是用同志們的血汗和淚水寫成的。」
在那個山河破碎的年代 這些情報員在抗戰的洪流中,或許背負著複雜的歷史評價,但他們在國家存亡之際,為了理念,用自己的生命,為中華民國築起了一道隱形防線,每一條訊息,都有可能牽動著正面戰場數十萬國軍的生死存亡,他們把個人生死拋之在外,顧全大局,沒有掌聲,沒有墓誌銘,沒有鮮花簇擁,沒有聚光燈照耀,而後隨同歲月抹去。
「事了拂衣去,深藏功與名」。馬伯伯曾說他們的事蹟,在歷史上是沒有記錄,一起行動的成員,他們的名字也無人知曉。
在此給所有在歷史長河中,為國家安全默默燃燒生命的幕後英雄,致以最崇高的敬意。
後記:
1、馬媽媽(梁昭奶奶) 的家世背景顯赫,祖父梁士詒曾任北洋政府國務總理,所以與袁世凱兩家走的很近,康有為的太太與馬媽媽的母親也時常聯絡絡,馬媽媽說當時住在北平 東郊民巷,就讀的小學是大姑姑所辦一所私立學, 李鴻章孫子也跟他是同班同學,畢業後就讀北滿中學(女中),爾後讀專科學校。
馬媽媽回憶,當時讀中學時,學校都會辦遊行,當時馬媽媽都會帶著全部的家傭一同上街。
父親梁伯慈在蘆溝橋事變後,堅決不替日本人工作,於是便辭去政府的職務,大多數家眷與妾侍,都避難與寓居香港,所以當時馬伯伯與馬奶奶一同來台灣時,短暫居住香港,都是馬奶奶的親屬接濟的。
馬奶奶在台灣時,蔣夫人 辦的復聯會,馬奶奶曾任總幹事。
